索尔战团长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将目光从羽毛上拔起,望向陈瑜。
那眼神中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东西取代——审视,权衡,以及一种被迫重新评估一切的沉重。
父亲的信物在这个外人手中,这个事实刺痛了他,但也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了他内心那扇因为恐惧和缺乏指引而紧紧封闭的门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议事厅。
但这一次,沉默的性质已然改变。
不再是拒绝后的绝望死寂,而是被巨大意外冲击后,正在激烈重组认知与抉择的动荡时刻。
最终,索尔战团长深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。
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,这个细微的动作,仿佛抽离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......条件必须修改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目光扫过仍处于震撼中的众人,“所有的步骤,必须在我们最严密的目光之下进行。”
陈瑜的光学镜微微一亮,平静回应:“请讲。
“由莫里克斯全权负责,在要塞修道院最深处,绝对与外界隔绝的密室内进行。最初的尝试,只能限于最基本的模拟,绝不能触及完整的种子,更不允许任何活体介入。”索尔的话语如同铁砧上敲打的烙铁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
重的分量,“所有的数据,埃瑞波斯必须用他的灵能时刻监视,确保没有任何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掺杂进来。
最原始的数据记录,必须与这件信物一起,封存在最安全的地方,没有我们所有人的同意,谁也不得触碰。”
“任何后续的推进,哪怕只是向前挪动一寸,都必须获得我们每一个人点头。而且,在每一次做出可能改变现状的决定之前,我们都要面对这件信物,确认我们的方向。”索尔看向陈瑜,“暗鸦守卫会因为这根羽毛而看向你指
出的方向,但我们移动的每一步,都会踩在最厚重的阴影里,并且随时准备好停下,甚至后退。
你提供的所有帮助,必须完全按照我们的规则,跟随我们的节奏。”
“同意。”陈瑜没有任何犹豫,“机械教将提供一切所需,并遵守所有规则。数据属于暗鸦守卫,我方仅保留必要的,不涉及具体的效能了解权。
协议在一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,混合着震撼、沉重与一丝绝处逢生般微妙希冀的氛围中迅速达成。
索尔战团长最终用一个带有复杂符文的密封盒,极其郑重地收起了那根黑色羽毛。
他的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根轻若无物的羽毛,而是整个战团飘摇命运中,突然落下的一枚沉重而含义不明的砝码。
“你可以离开了,大贤者。”索尔的声音依旧低沉,“莫里克斯会处理后续。记住,一根羽毛不会驱散所有的阴影。我们只是......获得了在黑暗中,试探着向前看的理由。”
陈瑜起身,微微躬身:“谨记。愿这份审视,最终能带来坚实的东西,而非更深的迷雾。”
他转身离开,这一次,通道两侧那些隐藏的目光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震惊未消的茫然、对那根羽毛的敬畏,对陈瑜这个带来“父之信物”的外来者的重新审视,以及深藏在这一切之下,那被悄然点燃的,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星火。
此行,目的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达成。一根来自恐惧之眼边缘的黑色羽毛,撬动了最顽固的防线。
然而,这也意味着,他将鸦王科拉克斯那沉默而莫测的“关注”,更深地引入了自己的计划脉络之中。
索尔战团长那句“你可以离开了”的回音,仿佛还停留在议事厅冰冷石壁的阴影里。
但陈瑜并没有走向通往地表的通道。
他那对猩红的光学镜转向索尔,平静地修正了战团长话语中隐含的前提:“如果方便,我希望直接从拯救星展开工作。”
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索尔战团长深陷的眼窝里,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瑜毫无表情的机械面庞。
这个提议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——他不满足于仅仅达成一份远程合作的协议,他要将整个过程置于暗鸦守卫最警惕的视线之下,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暗鸦守卫最严密的监视之中。
这是一种展示坦荡,也施加压力的姿态。
“我们的要塞修道院,没有为机械教大贤者准备适合长期工作的实验室。”莫里克斯药剂师长干涩的声音响起,带着审慎的疏离。
“不需要动用贵团的任何设施。”陈瑜的合成音平稳如常,“我的铸造舰‘永恒寻知号,就停泊在轨道上。它搭载了完备的、符合最高生物安全标准的基因实验室。
之前,它曾成功协助帝国之拳进行过类似的项目,环境与设备都经过验证。”
他没有提及“帝国之拳”的具体细节,但这足以增加说服力。
将工作平台放在自己的船上,既满足了暗鸦守卫对“完全隔离”的苛刻要求,也保证了他对核心流程与技术环境的绝对控制。
索尔的指尖在石桌边缘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他看着陈瑜,最终,他缓缓点头,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应允。
“莫里克斯会全程陪同。你需要的一切,都必须通过他获取。无论是样本,还是......任何其他东西。”他强调了“任何”一词,目光再次扫过桌面,那里曾放置过那根改变了一切的黑色羽毛:““永恒寻知号”在拯救星轨道期间的所
有活动,都必须在我们的监视之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索尔的回答简洁没力。
于是,协议以一种比预想中更深入、也更紧绷的方式展开了。
索尔在索尔战斯以及一大队沉默的暗鸦守卫护送上,通过运输艇登舰。
踏入“永恒寻知号”的核心生物实验区,连见少识广的夏姬菲斯,这严肃刻板的脸下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动容。